文/崟嵩
宗亲组织文化研究会，为何越办越凉？
看看各地的宗亲组织、姓氏文化研究会，如今多数已是一副什么模样：牌子还在墙上挂着，章程还在抽屉里锁着，微信群倒是建了不少，可除了逢年过节发几个红包、甩几条祝福链接，平日里连个冒泡的人都没有。一年开一两次会，摆几桌酒，几个老面孔轮流讲几句“弘扬祖德”“敦亲睦族”的套话，酒杯一碰，合影一拍，散场之后，该怎样还怎样。所谓的“文化研究”，一没有成果，二没有传播，三没有传承人。更糟糕的是，有些地方已经异化成了一种令人侧目的存在——争名的争名，捞钱的捞钱，把祖宗留下的这份念想，活生生做成了门可罗雀的冷庙。社会史学者常建华、肖唐镖等指出，当代宗族多呈"不完全复兴"——仅有修谱建祠等象征活动，族产、义学、互助功能基本丧失，祠堂与家谱"不再具有往日神圣与权威"。今日诸多宗亲组织之凉，恰是这一判断的微观注脚。
问题到底出在哪？一个一个说。
钱去哪了？
这是最刺痛神经的一问，也是最绕不开的一问。某些宗亲组织，入会要交钱，修谱要捐钱，祭祖要摊钱，名目繁多，账目却从来不敢见光。修出来的谱，错漏百出，印刷粗糙，拿到手一看，连自家三代以上的名讳都对不上；搞一场活动，吃吃喝喝花掉大半，最后落到文化研究、帮困助学上的，寥寥无几。更有甚者，直接把宗亲平台当成了自己的生意场，推销产品、拉人投资、变相敛财，用的全是“为家族办事”这块金字招牌。
宗亲组织是干什么的？是研究姓氏文化、联络血脉亲情、传承优良家风的公益平台，不是哪个人或哪几个人的提款机。经济永远只能为辅，文化永远是根。这个关系一旦颠倒，性质就变了。不是说不能做经济上的探索——适当开发姓氏文创产品、对接宗亲企业资源、以商养会，这些都没问题，但每一分钱的去向，必须干干净净、明明白白，晒在全体族众的眼皮子底下。谁敢在这上面动歪心思，谁就是把祖宗牌位当摇钱树，家族不需要这样的“能人”。
谁说了算？
很多宗亲组织，会长的位子一坐就是十年八年，甚至搞成了“终身制”。清代族正制度明文要求族正须由合族"公举秉公持正之人"充任，报官备案，失德可黜，本无世袭之理。把会长当官当铁交椅、以捐款数额论座次，连传统宗族的起码规矩都已背弃。副会长挂一串，秘书长好几个，看着热闹，实际上就是一个小圈子在把持。大事小事，不商量、不透明、不走程序，一个人拍板，或者几个人关起门来定。不同意见听不进去，新人靠不近核心，谁提意见就是“破坏团结”。
我始终认为：会长、秘书长，根本不是什么官职，没有俸禄、没有待遇。这只是一份甘愿奉献的差事，是带头付出的表率，是为家族积德行善的善举，更是对家族事业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当。这个岗位，不受年龄限制，不看资历高低。只要身体健康、思维清晰、德望兼备，有情怀、有格局、有组织协调能力，愿意为宗亲服务、为家族出力，人人都可以担当表率、扛起责任。把会长当成“官”来当的人，从一开始就不配坐这个位子。
家族组织不是衙门，更不是私人领地。任何重大事务，必须按程序走，集体讨论，民主决策。搞一言堂的地方，迟早会把所有热心肠的人寒走，剩下的只有点头哈腰的附庸。一个只剩下附庸的组织，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？
年轻人去哪了？
这是最让各地宗亲组织头疼的问题，也是最致命的问题。打开任何一场宗亲活动的合影看看，满屏花白头发，四十岁的都算“青年代表”。你问年轻人为什么不参加？他们反问你一句：我去干什么？
你给他们什么了？除了磕头烧香、聚餐喝酒，还有什么内容？你所谓的“家族文化”，在他们听来就是一堆陈芝麻烂谷子的说教，和他们的生活、他们的困惑、他们的未来没有任何关系。你用前朝的规矩办今天的事，却指望后生们趋之若鹜，这不是痴人说梦吗？
费孝通先生在《乡土中国》中早已阐明：中国宗族是依附于聚族而居的农耕熟人社会而生的，"随着工业化、城市化与市场关系扩张，熟人社会渐为陌生人社会取代，血缘团体的内聚功能必然弱化"。今天的年轻人散居城市、原子化成家，宗族若仍只会焚香聚餐而不提供任何与现代生活共振的价值，被边缘化是结构性的必然——不是年轻人冷漠，是我们的组织没跟上时代。
要让年轻人进来，首先要问自己肯不肯放权、敢不敢用他们。新媒体传播他们会，创意策划他们会，视频拍摄、口述历史、家训研学、公益助学，这些形式他们不但会做，而且做得比老一辈好得多。关键是，你愿不愿意给他们舞台？“老中青”结合不是一句口号：老族贤把方向、守底线，中年人扛实务、搭资源，年轻人做执行、搞传播。让他们在这里能找到价值感，能学到东西，能链接同辈的优秀宗亲，这比你说一万遍“年轻人要爱家族”管用。
文化还是幌子？
很多“文化研究会”，成立至今，研究出了什么？家谱修过了，是不是就锁在柜子里了？家训整理完了，是不是就挂在墙上落灰了？古制修谱，本为"尊祖、敬宗、收族"（《仪礼·丧服传》；欧阳修《欧阳氏谱图序》），族谱是要族人时时披阅、知源流明昭穆的活教材，而非束之高阁的装帧品。至于今人修谱动辄乱攀历代名臣为始祖，梁启超早已痛斥此类私谱"支离附会，私造官阶，倒置年代，误我族人"，史学家葛剑雄亦警示家谱存在明显美化攀附局限，须以正史方志交叉印证——乱接世系、错漏百出，不是"敬祖"，是自欺。宗祠建好了，是不是只剩下每年清明烧一炷香？
文化是要活的，要传的。家谱编修要严谨考证，不能乱攀名人、乱接世系，那是自欺欺人。家风家训要和当代生活结合，讲给孩子们听，做成故事、做成视频、做成研学课程，而不是几百年前的文言文照本宣科。宗祠文化要滋养人心，可以办文化讲堂、办成人礼、办家风分享会，让族人走进去能感受到一种精神的归属，而不是只有冷冰冰的牌位和募捐箱。
文化为主，经济为辅。经济上的成果，要反哺文化、反哺公益、反哺族中的老弱孤寡。如果文化成了一个空壳，经济成了核心驱动力，这个组织迟早变成一盘散沙，因为靠利益维系的关系，最终必然因利益崩塌。
谁给了你“官威”？
所有姓氏的宗亲组织都该听进去：省、市、县各级宗亲组织之间，不是上下级管理关系，纯粹是宗亲联谊、文化研究、亲情交流、资源共享、抱团互助的一家人平台。哪来的“权力”？哪来的“管辖”？哪来的“汇报”？有的只是谁更热心、谁付出更多、谁更得族众信任。
任何试图把家族平台行政化、官僚化、等级化的做法，都是在自绝于族众。动不动摆出一副“上级组织”的架子，对基层指手画脚，甚至搞人事安排、利益分配的那一套，这不是宗亲组织，这是官场cosplay。
宗亲会凉了，可以再热。人心凉了，就再也暖不回来了。
与其坐在冷板凳上抱怨世风日下、人心不古，不如先把这三件事做了：把账本打开，把规矩立起来，把年轻人请进来。什么时候文化研究不再是一块遮羞布，什么时候宗亲组织才能真正活过来。
祖宗在天上看着，后人在地上等着。是把一个干干净净、生机勃勃的家族文化平台交到下一代手里，还是把一个敛财成风、一言蔽之、青黄不接的烂摊子留给后人来收拾——这个选择，就在今天每一个手握话语权的人手里。
文/崟嵩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