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 午 之 约
三百多年来，汉川一带老一辈的文人，传得最神的奇闻，要数魏大仙临终前那个“四午之约”。这个故事，不光神奇，还有一段真实的历史，里面藏着他老人家的良苦用心和通天智慧。
魏大仙满肚子学问，可自打崇祯帝归了天，江山换了姓，他的内心，用“万念俱灰、悲痛欲绝”来形容，一点也不为过。他明白，这世道已经不再是他的江湖，深知自己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。
为爹娘送终尽孝后，魏大仙已是四十多岁了，开始整天琢磨着哪一天告别尘世、躲进深山老林，去当个逍遥的隐士。还是老友方伯贞苦苦相劝，才留在汈汊湖边那几间茅屋里，平日里研《易》写诗，日子倒也清净。
一日，方伯贞又来探望，见他斜靠竹榻，咳个不停，低声问：“先生这老病根（指肺病），怕是又叫湖水里的湿气给拱起来了吧？”
魏大仙没答话，只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，慢悠悠道：“伯贞啊，你瞧这叶子。春生，夏长，秋黄，冬落，是天理，也是世道。”
“还有整整二十年阳寿，我的日子，也就到头喽。”方伯贞听了，心里“咯噔”一沉，暗暗把这“二十年”刻在了心上。
方伯贞走后，魏大仙静夜观星、推演《易》理，精确推算自己的劫数就在1678年（农历戊午年）“四午”这个极致的时刻。为此还自作了一首挽歌：“蕤宾五月中，瘗我不食邱。”。打那之后，魏大仙曾向几个特别相好的朋友透了底，会在“四午”之时“走路”。可他们听了，个个都在心里打问号：“这怕是老先生喝多了，又在讲“神话”（汉川话是编故事的意思）吧？!”说的说，听的听，却没一个把这真当回事。
时间到了1678年，康熙帝正全力平定“三藩之乱”，战事胶着。当时的湖北巡抚张朝珍，是个能臣，因平乱时保障粮草有功，加之力排众议举荐了“一代廉吏”于成龙，是位深得皇帝恩宠的红人。话说回来，湖广这地界，满汉混杂，读书人多，心思活络，他这个巡抚，也当得不轻松。为了平衡各方，他还得像走钢丝一样。上任之前，他早就听说汉阳府有两位奇人：一位是汉阳的朱二眉山人朱方旦，会气功懂医术，门徒众多，名气极大；另一位，便是这位誓不仕清、蓄发守节，能前知生死的隐士高人魏阀。张巡抚上任没多久，就客客气气地去请魏大仙出山，好话说尽，最后想了个折中的法子，在武昌清风桥边上建了个“清风书院”，请魏大仙去主讲。魏大仙的这个名号——“清风处士”，就是这么来的。在书院讲学没多久，大仙还是觉得麻烦，不自由，只好推荐另外一位先生来“挑土”（汉川土话顶班），自己则坐着个小船，“扁舟辞归”，回到他的汈汊湖边上了。
一日，张大人换了便服，又去拜访魏大仙。屏退左右后，他压低声音问：“先生，您看南边那吴逆（指吴三桂）的气数，还有几何？”
魏大仙喝了口粗茶，眼皮也没抬，说了句：“霜打过的秋凉（汉川土话，指秋蝉），能叫唤几声啊？”
张大人听了，心里踏实了一点。魏大仙又抬眼看着他，缓缓道：“吴逆在明处，不足为虑。大人真要留神的，还是那‘出头的椽子’哟!”
“先生是指……？”
“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。”魏大仙一字一顿，“朱二眉山人，朱方旦。此人或许有几分医道神通，但他那套‘中道在脑心’的学说，是在摇程朱理学的根基，悖逆了朝廷尊奉的正统。况且他名声太响，交游太广，树大招风啊!大人，听说您还曾赠过他“圣教帝师”的匾额吧？！”
张朝珍一听，额上瞬间冒了冷汗。题字赠匾，多半是附庸风雅、结交名流，当时哪想这么多！他忙问，如何是好？
“火炉子旺了，靠得太近就烧到自己身上来了。退开两步，既看得清火苗，也省得烫伤自己。”
张大人毕竟是久历宦海，一点就透。回去后，便想方设法疏远了朱方旦。
眼看满人坐稳了江山，魏大仙晓得，有三样事躲不掉：除草（清理前朝旧人）、箍桶（禁锢天下人心思）、铸铁（把权柄炼得铁硬）。他也在思考自己该怎样退场了。
一晃眼，到了康熙十七年（1678年）。岁星、月份都恰逢戊午，月初，魏先生患病，深感自己时日不多，他嘱咐弟子：“我死后不要用棺材，一定要用破旧的棉絮裹着，埋葬在荒野之中。过去，我的君主和亲人，都没能按照礼制安葬，我也应该一样。”十九日戊午时，又恰逢戊午时刻，他亲笔写信向巡抚大人告别。写完没一会，便离世了。
张朝珍接到信，指头一掐算：戊午年、戊午月、戊午日、戊午时！我的天，这不就是他二十年前说的“四午之约”吗？一分一毫都不差！
张大人又惊又服，还有点怕，这么重要的奇闻异事，还得向朝廷也报备一下，让皇上也知道有这么回事。在奏折里，他把魏大仙说成是一位精通《易经》、能预知生死、超然物外的“世外高人”和“文化隐士”，但对他前朝遗民的身份，那是提都不敢提。这份奏折，也就成了官方对这位智慧老人最保险的背书，也是最好的一次保护。
再说那个吴三桂，称帝没几个月，就在湖南衡州一命呜呼了，真的没有活过那年八月。张巡抚想起大仙那句“霜打秋凉”的话，佩服得是五体投地。这时，魏大仙已经安静地走了好几个月了。
最吓人的还在后头。那个朱方旦，听不进魏大仙劝他的话，结果果然遭遇了奇祸。四年之后，康熙二十一年，朝廷突然下了一道圣旨，将朱方旦定性为“妖人”，并以“诡立邪说，煽惑愚民”的罪名斩首，所有著作，都被查禁焚毁，未曾留下一文半字。受牵连的核心人物和主要门徒，同判死刑。谁要是再敢传播他的书稿和思想，也要被杀头。一时间，湖广地界的读书人，个个吓得提心吊胆，生怕牵连到自己。
那位曾经问策于魏大仙的巡抚张朝珍，虽已病故数年，但在“朱方旦文字狱”事件中依然未能幸免。朝廷追究他早年与朱方旦过从甚密、赠“圣教帝师”匾额之事，认为他“失察妄举”，下旨追革其子孙的世袭特权。一位功勋卓著且在官方和民间都拥有良好声誉的封疆大吏，即使已经谢世，也遭到了如此的严谴，足见这场“文字狱”风波的惨烈程度。
消息传回汉川，魏大仙的弟子故旧们听闻，无不惊出一身冷汗。
“还是先生清醒，早看出了苗头，与朱山人断了明面往来。”
“亏得先生走得早，走到前面去了。”
“谁曾想，这‘四午之约’的精妙布局，竟成了我们这些白衣秀士的安身之盾……”
大家越想越怕。
“连巡抚大人那样的高官都遭了殃，我们这些平头百姓、前朝遗民，要是在那个节骨眼上被卷进去，还不跟砧板上的鱼肉一样，任人宰割？”
“要是魏老先生再多活几年，沾上朱方旦这摊子事；要是哪个拐东西（汉川话的意思就是“坏人”）翻出以前的旧账去告黑状，那可就真是倒了血霉，错了大拐（闯了大祸）哦！”
“得亏魏大仙有先见之明，早就看出朱方旦是个祸根，赶在祸事临头之前，他自己先走了一步。”
老一辈人琢磨来琢磨去，觉得这个“四午之约”太不简单：这哪里是什么算准了天机？！这更像是一位不肯低头、又不愿白白送死的老读书人，把自己一生的经验、法则、计谋，以及对时势精准的判断，一起凝炼成了一个最不可能被辩驳的“预言”，并用这个玄妙的预言，提前为自己和家人，以及身后所有的弟子故旧，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防火墙。他不愿意看到更多人跌进那万劫不复的漩涡里。
看得懂的，都说这是一份庇佑。
